• 京城一年

    2009-06-0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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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旧时人物常言落叶归根,借以言老来思乡,又多有富贵不还乡,如锦衣夜行的意味。我是江南人,晓得若不是一阵强台风袭来,或者好事少年攀到树上摇晃之类的飞来横祸,好端端长在枝头的绿叶不见得归根,硬要签出一番银汉迢迢暗渡的恩怨则未免做作。归根之也多为枯黄老叶,自有定论,绿叶对根的情意,也自在遥望不及的意境中。况且细究起来,绿叶兀自面朝阳光雨露背对大地深根,这点儿情意也是小姑娘一样羞答答的,绝无老朽之叶的坦荡。

    自公元200867日至今整一年,那年初夏的考卷自决定了我的去向,京城居留已近一年。尽管自诩客居的我爱把背井离乡挂在嘴边上,时不时感慨些小文人多见的怀乡欲,却也知道京城将是一生的长留之地,如果不敢说“常留之地”的话,只因为对未来的判力非个人所及。根在故乡,叶长在北京,况且叶色尚属新绿罢,这般欲说还休的心态也只有青年学生道得出,乡音无改鬓毛衰的吾乡人“四明狂客”是说不明白的。

    陶然亭的雪能否比及湖心亭,什刹海的绿波怎比西子湖的夏荷,四库全书里有多大天一阁的贡献,金碧辉煌的太和殿与青砖绿瓦的马头墙又是如何?江南士人历代赴京为官不少,自有科举始,浙人就占进士榜的多数,前辈的文章恐必我有说服力得多。即近如周作人公,也有欣赏故乡的野菜的能耐,我吃过的野菜肯定是没周公多的。他大哥写的一家未必具名的小酒肆成为一方文化地标,可我也不很欣赏咸亨的臭豆腐,它是放在碟子里用筷夹吃的,质地较松软,与我熟悉的串在竹签上的炸臭油豆腐还是挺不一样,一口一个咬下来多少有些成就感。江南人隔座山便爱内讧,在我看来宁波人与苏州人彼此瞧不起对方饭菜天经地义。即论语音,也有对吾乡颇不利的“宁听苏州人吵架,不听宁波人说话”之民谚,苏州话是典型的吴侬软语,宁波话“贼骨铁硬”。上句大概是促狭的上海人总结出来的,他们常忘记除了苏州,自己也多是“宁波乡下人”的后代。

    论吃。北京则是北方民族的大杂烩,至少华北平原各省份都能在北京的小吃摊上找到点文化认同,譬如他们的语音。由于“首善之都”的地缘优势,“中国人”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北京人,北京话稍加改装就成了“普通话”或“国语”,北京的天安门是中国的标志与沧桑,就连“京骂”与“国骂”究竟有何区别谁也说不清,然京剧被尊为“国剧”自确凿无疑,从这点看来吾乡无论越剧还是甬剧都休妄想。京城的风韵,不单由于它的风土人情。我绝无贬低皇城百姓的意思,甚至区区在法律意义而言也属于北京市公安局的户籍管辖。但是去掉一个“京”,它是否还能像茴香豆一样越嚼越有味,或能否像同属华北的山东小城曲阜一般光泽后世,实在该打个问号。二千多年前,这块地方叫“燕”,有个太子曾筹划了一场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谋杀案,北京人自然不提当年未遂的结局了。

    城头变换大王旗。建都千年,京城的“城”在五十多年前应领袖的朴素愿望倒了,五十多年后又立起了一坨“巢”啊“蛋”啊乃至“大裤衩”之类不雅的名号。如果说历史是任人装扮的小姑娘,京城就是姑娘的脸,外表的光鲜难掩底下久经折腾的沧桑,那不过是随便哪个人物都能修剪的树枝罢了。中国文化的面子在这儿,五脏六腑却在“扬州十日”、“嘉定三屠”,在断桥残雪、寒山晚钟,那是中国的根。

    那也是我的根。

     

    2009.6.7

    又,此作若放之高考考场离题无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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